总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剪辑室。
桌上放着茶杯,堆满了散乱的稿纸。
剪辑师老章,一个在中心里干了快二十年的老师傅,此刻正一脸苦相的盯着监视器,眼神在徐载知和张牧之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该听谁的。
“不行!这个镜头绝对不能剪!”
张牧之指着监视器上的画面,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画面上,是他饰演的记者,在发现被骗后的一个特写。
没有台词,只有长达三十秒的沉默,眼神从迷茫、震惊到愤怒,层次分明,极具张力。
“这个镜头我拍了整整一下午!”
“光线、烟雾的走向、我眼神里那种从迷茫到坚定的微表情变化,这都是戏!都是情绪!”
“你这一刀切下去,戏就断了!气就泄了!”
张牧之据理力争,他太爱这些胶片拍出来的质感了,每一帧都象是他的孩子。
徐载知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那个镜头好,那简直是影帝级的表演教科书。
但他更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张哥,这镜头是好,放在电影院里,观众能屏住呼吸看三十秒,但咱们这是电视!”
“电视观众手里是有遥控器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去品味,而是让他们不敢换台!”
“咱们得象评书一样,扣子连着扣子!象动作片一样,拳拳到肉!”
他指着那个长镜头:“这三十秒钟的留白,在电影院是艺术,在电视机前,那就是观众去上厕所、去倒水、甚至换台的时间!”
“我们必须把节奏拉起来,三分钟一个小高潮,五分钟一个大反转,用高密度的信息量去轰炸他们,让他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我们要用跳剪,要用并行蒙太奇!”徐载知越说越激动,“这边大师在装神弄鬼,那边记者在疯狂查证,两边画面快速交替,这就是节奏!这就是紧迫感!”
老章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种剪辑思路,在这个年代,简直闻所未闻,太激进了。
张牧之沉默了。
他是个懂戏的人,也明白徐载知说的电视特性有道理。
但他还是心疼,那些精心设计的构图,那些细腻的情绪铺垫,难道都要为了所谓的节奏而牺牲吗?
“那,折中一下?”张牧之试探着问,“留一半?”
“留十秒。”徐载知斩钉截铁,“十秒钟,足够观众看清你的表情,感受到你的情绪,然后立刻切入下一个动作,带着观众继续往前跑!”
两人就这样在剪辑台上反复拉锯,一帧一帧的抠,一场戏一场戏的磨。
徐载知要的是极致的快和爽,张牧之要的是电影的味儿和深。
这种碰撞虽然痛苦,但也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徐载知的坚持下,那些拖沓的过场戏,喝茶聊天的废话被无情砍掉,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切镜和紧凑的叙事。
而在张牧之的坚持下,几个关键的情感爆发点和充满电影质感的空镜头被完整保留,赋予了片子一种罕见的厚重感。
终于,三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剪完了。
三人围坐在监视器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没人说话。
太精彩了!
胶片的质感、影帝的表演、悬疑的氛围,配合上这种快节奏的剪辑,产生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观影体验。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严重超时。
即便是经过了徐载知魔鬼般的修剪,但因为张牧之在拍摄时添加了很多丰富人物内心和增加悬疑氛围的戏份,再加之那些必须要保留的精彩长镜头,剧情部分的时长依然高达45分钟!
而按照原本的计划,这是一个20分钟的短片。
现在光剧情就45分钟,再加之后面雷打不动的15分钟专家科普,总时长将达到60分钟。
这已经不是一个科普节目了,这简直就是一部电视电影的长度。
“这这怎么交差啊?”老章看着计时器,一脸愁容,“栏目时段就那么点,这根本塞不进去啊,要不再砍砍?”
“不能砍了!”张牧之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再砍,故事就不连贯了,人物就立不住了!这已经是底线了!”
徐载知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他脑子里飞快的计算着。
再剪?
哪怕剪掉5分钟,也会伤筋动骨,破坏那种一气呵成的观影快感。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削足适履,把一个精品剪成残次品,要么打破规则,去争取一个不可能的时长。
如果是以前的徐载知,可能会尤豫。
但现在的他,手里握着这么好的牌,他的心已经不允许他妥协。
这可是他们这群人,顶着巨大压力,甚至冒着风险才拍出来的东西啊。
真的要为了所谓的时长规矩,去肢解它吗?
“不剪了。”
“什么?”张牧之和老章都愣住了。
“做成超长版,special(特别篇)。”
“在阿美莉卡,重磅剧集的首播集往往都是双倍时长,就是为了让观众一次看过瘾!”
他看向张牧之,眼中燃烧着野心:“张哥,既然咱们是用电影的规格拍的,那咱们就干脆把它当成一部电视电影来播!”
“咱们费了这么大劲,请了这么多的大腕儿,用了这么好的设备,拍出了电影一样的质感,凭什么要按科普片的规矩办?”
“可是,”老章还是有些尤豫,“台里能批吗?这可是要占掉一个小时的时间啊,还得加之gg呢。”
徐载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了那种准备去忽悠人的自信笑容。
“台里的事,我去解决。”
“只要片子足够好,好到让领导们舍不得挪开眼,好到让他们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节目,而是一次事件,一次轰动全国的文化事件!”
“那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
当天下午,科教中心,副主任办公室。
“什么?60分钟?”
孙长琳看着眼前一脸坦然的徐载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并没有徐载知预想中震惊。
“你小子,这是先斩后奏啊。”她似笑非笑的指了指徐载知。
“孙主任,真不是我不想剪,”徐载知苦笑道,“实在是素材太好了,张老师的表演,每一帧都是戏,剪哪儿都象是割肉啊。”
“而且,现在《走进科学》的观众期待值这么高,咱们要是拿出一个不痛不痒的东西,怎么对得起那几篇社论?怎么对得起泰斗们的背书?”
“所以,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个大的,直接树立标杆!”
孙长琳沉吟了片刻。
她是个有魄力的人,也深知现在《走进科学》这四个字的分量。
如果这片子真象徐载知说的那么好,那么60分钟的时长,虽然违规,但也未必不能争取。
毕竟,现在台里都在讲创新,讲突破。
“行了,别跟我在这儿卖乖了。”
孙长琳站起身,“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这不仅仅是时长的问题,这涉及到整个播出计划的调整。”
“这事,得李台定夺。”
……
总台,副台长办公室。
李台听完孙长琳的汇报,并没有立刻表态。
“60分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如果是平时,这绝对不可能,但现在……”
他想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观众来信,想到了《日报》社论引发的全国性反响,想到了这次舆论战的胜利。
《走进科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节目,它已经成了一面旗帜,一个符号。
如果这面旗帜能立得更高,更稳,那么付出一些时段上的代价,是值得的。
但他必须谨慎。
“长琳,”李台抬起头,目光如炬,“你去看过样片了吗?”
“还没有,小徐刚剪完就来找我了。”孙长琳如实回答。
“这样,”李台看了看表,“我现在还有个会,走不开。”
“你现在立刻去制作中心,替我把片子从头到尾看一遍。”
“看完之后,如果你觉得,这个片子确实值得我们打破规矩,那你再回来跟我汇报。”
“记住,我要的是实话,是专业的判断。”
“是!”孙长琳郑重点头。
……
隔天,清晨。
孙长琳再次推开了副台长办公室的门。
“怎么样?”李台放下手中的文档,问道。
“李台,”孙长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情,“我可以用我的名誉担保,这绝对是一部现象级的作品!”
“它的叙事节奏、它的视觉冲击力、它的情感张力,都远远超出了我对科普节目的认知。”
“绝对没问题!它值得这60分钟!甚至值得更多!”
看着孙长琳那激动的神情,李台笑了。
“那就好。”
李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既然你们都这么有信心,那我也给你们加把火。”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台长。”
“对,就是那个《走进科学》的片子,做出来了。”
“不过出了点状况,片子有点长,对,非常长。”
“我想请您,还有各中心的同志们,一起来把把关。”
“对,搞个大场面。”
“时间,您看您的安排,好,那就明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