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竞赛集训室里,灯光亮如白昼,却又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逸风侧着身子,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笔,在凌栖月的草稿纸上轻轻点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有种特殊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凌栖月的耳朵里。
“你看这里,这个辅助函数的构造思路没错,但你求导之后忽略了一个隐含的条件。”他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
“x的取值范围决定了函数单调性的讨论,你少分了一种情况,所以后面全盘皆输。”
凌栖月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那个被圈出的部分,眉头微蹙,像是在跟那道题较劲。
石逸风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凌栖月捂住额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眉头都快能夹死蚊子了。”石逸风把笔收回来,靠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一道破题而己,至于吗?再说了,不就是个小小的失误,我给你点出来,不就明白了?”
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却有效地驱散了凌栖月心头萦绕的些许烦躁。
她重新拿起笔,顺着石逸风的思路在纸上演算起来,之前堵塞的关隘豁然开朗,答案很快便水落石出。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感叹,心里那块小石头总算落了地。
“本来就是这样。”石逸风一副“你看,我就说很简单”的得意表情?
“对你来说,这种难度的题就是个纸老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它。
一旁,一首假装在看书的李慧敏默默地翻了一页手里的教育杂志。
她感觉自己今晚就不该来。
这两个孩子,说是集训,可这氛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个讲题,一个听题,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师生哦不,同学互助场景。
可石逸风那副样子,哪有半点正经,一会儿弹人家额头,一会儿又说些俏皮话,眼神里的熟稔和亲昵,根本藏都藏不住。
而凌栖月呢,平日里在别的同学面前,总是带着一层礼貌而疏离的薄纱,恬静又温柔。
可到了石逸风这儿,那层薄纱就自动消失了,会皱眉,会瞪眼,会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憨。
李慧敏觉得自己不是老师,更像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电灯泡,瓦数还特别高,亮得刺眼。
她只能低着头,继续研究杂志上关于“新高考模式下学生心理健康疏导”的文章,心里却在腹诽:疏导什么心理健康,先来个人把我这个单身老师从这里疏导出去行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晚自习下课的预备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李慧敏合上杂志,感觉自己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石逸风和凌栖月同时抬起头看她。
“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李慧敏走到他们桌前,表情恢复了老师该有的严肃和专业。
“明天上午,学校会安排车送你们去省城。”
“这么快?”凌栖月有些意外。
“嗯,提前一天过去适应一下环境。”李慧敏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会在省城一中附近找个酒店住下,好好休息一晚。
“后天上午,就是正式的竞赛考试。”
听到“正式考试”西个字,凌栖月原本放松下来的肩膀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石逸风的眼睛。
李慧敏也注意到了,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们俩都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
“尤其是凌栖月同学,你最近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这次竞赛就当成一次检验学习成果的机会,正常发挥就行。”
她又看向石逸风,眼神里多了几分调侃:“至于石逸风嘛,我就不多说了,必须一等奖给我拿下。”
石逸风咧嘴一笑:“李老师放心。”
“行了,少贫嘴。”李慧敏被他逗乐了。
“这次带队的老师是我和孙波老师,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回班里收拾一下东西,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好的,谢谢李老师。”凌栖月礼貌地应道。
“走了走了。”石逸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手就把凌栖月的书本和文具都揽了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李慧敏看着他这自然无比的动作,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摆摆手,转身先一步走出了集训室。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一句:你们俩,是不是把谈恋爱的事情,顺便通知我一下?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石逸风抱着两人的东西走在前面,凌栖月跟在他身侧,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回到各自的班级,取了书包,两人并肩朝着学区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凌栖月显得有些沉默,只是低着头走路,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石逸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想什么呢?踩到自己的影子了?”
凌栖月抬起头,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还在为刚才那道题耿耿于怀?”石逸风又问。
“不是。”
“那是为了明天的行程?”
凌栖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石逸风,我我怕我会考不好,给你拖后腿。”
去参加竞赛的名额,是石逸风力荐她才争取来的。
她知道自己在这方面远不如他有天赋,这段时间的集训,虽然进步神速,但越是临近比赛,她心里的不确定感就越强。
石逸风闻言,也停了下来。他把怀里抱着的书本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腾出来,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胡思乱想什么呢?”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让你不拖我后腿了?我这后腿这么长,就是给你拖的。”
凌栖月被他这不正经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紧张感也消散了不少。
“说真的,”石逸风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凌栖月,你记住了。”
“第一,这次竞赛,是我求着孙老师让你跟我一起去的,因为我觉得一个人去太无聊了。”
“所以,你是去陪我的,就当公费旅游,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第二,以你现在的水平,拿个省奖回来就跟玩儿一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石逸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就算你一道题都做不出来,交了白卷,那又怎么样?天塌不下来,还有我呢。”
他的话语朴实,甚至带着点痞气,却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凌栖月所有的不安和焦虑。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天塌不下来。
有他呢,他还是会给自己做饭,还是会在自己身边。
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是考试本身,而是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他的期望,怕配不上和他并肩而立。
可他现在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无所谓。
凌栖月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石逸风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
“走吧,回家!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去省城‘旅游’呢。”
回到熟悉的公寓,两人默契地各自去洗漱。
等凌栖月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到石逸风己经换上了睡衣,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书在翻。
“还不睡?”她问。
“等你呢。”石逸风放下书?
“去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明天醒来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嗯。”凌栖月点点头,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还有啥要交代的?”石逸风挑眉。
“石逸风。”
“嗯?”
“谢谢你。”
说完,不等他回答,凌栖月就红着脸,迅速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石逸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
他关掉客厅的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和静谧。
窗外,月色温柔,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